我酝酿了无数开篇，却只有一种结尾。

母亲颤抖的双手，孩子清咧的眼神，菜刀下滚落的小指，撕心裂肺的嚎啕，他的人生开场了。

荷叶满塘，苇絮飞霜，少年们日复一年似乎不曾沧桑的面庞，是否真的懂得“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”？至少他不懂，开门有绮丽的风筝，诱人的冰糖葫芦，略微迟疑，飞身逃出了牢笼。天大地大，却偏偏见到了名满京城的角儿，目睹了铿锵华丽的舞台，在骚动的人群中哭得不能自已，不可自拔。

生命逼仄的空间里，有梦比没有梦来得更为艰辛。

于是小癞子塞进满嘴的冰糖葫芦上吊了，他满口鲜血地开始唱“我本是女娇娥”。张公公成全了舞台上的虞姬，却毁了舞台下的他，门外站着的关老爷子满目悲凉，人各有命，他的命早已是历史的轮回。

再后来少年裘马，风光一时无两，他的世界只有戏台以及，师兄。眼角眉梢的爱意，唇吻轮廓的勾描，蕴得深沉，不必说起，也无从说起。卸不卸妆，他俨然都是虞姬，只可惜霸王的眉挑的再高，终究也只是一张面具，面具下的人，模棱两可，含糊不清。他拿着备受凌辱才得来的剑闯入他的订婚宴，他只是笑称好剑，早已忘却少年时代的戏言。

从此是路人。

往日镜中的形影相随已不再，霸王已是别人的丈夫，镜中空留虞姬绝望的颜容。一个男人用女子的方式宣泄、崩溃，从此不再演虞姬。贵妃也好，莺莺也罢，回眸都是虞姬的悲怆。

袁四爷大概是懂他的，假扮霸王和虞姬雨夜舞剑的夜晚，电闪雷鸣，两个疯子在凄艳迷离的妆容里看清了对方和自己一样的无可救药。所以，只有他才会在传单纷飞，灯光全无的黑暗中继续翩翩旋舞，也只有四爷才会在人声鼎沸，满场喧嚣时依然目不转睛。四爷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走台步，踉跄而凌乱，虞姬是看客，淹没在人潮汹涌中看这一出悲凉的谢幕。

菊仙大概也是懂他的。从她素足夜奔投靠霸王的第一晚，便看出了虞姬深刻的怨恨和委屈。他与她，活脱脱两个女人在争宠，无时不刻的戒备和恨意，却有那么一刻，菊仙抱着戒烟昏迷的他泪流满面，却有那么一次，菊仙冲进批斗大会为他从火盆中抢出那把一生所系的剑。菊仙最后的诀别，不是丈夫，而是跪在烟灰纸屑中的虞姬，回头那一笑，眉目宛然，一片平静，从容赴死不过是看透。

旖旎散尽，繁华成灰。

开场的掌声喧哗，散场的人走茶凉。时间如烟片一样弥漫，他从来不曾看清，也未曾戒掉。他说过：差一年，一个月，一天，一个时辰，都不算一辈子。于是他的一辈子便早早地终结了，十一年还是十二年已不重要，再次华丽的转身，依然眩目的剑光，只是这一次，尘埃落定。